•     电视里还在余音袅袅、着三不着四地放着《樱桃小丸子》的电影版,当那小女主角在里面东折西腾时,我看到了她忠实的朋友小玉。

     她温柔可亲,永远与你志同道合,哪怕是你提不上筷子的庸俗愿望,她也热烈地响应。

     吃苦的时候忠诚地陪伴你,到哪里去都耐心地等待你。

     当人在人世上走了几程之后,就能体会“陪”这个字的珍贵,肯与你共用金钱固然难得,但与你共用她的时间,才真正难能可贵,人长大了,就心疼自己的时间,要拿它们去做“自己的”事情。

     像小玉那样在朋友面前完全没有自我这样的朋友,我也曾有。她的名字虽不是小玉,但也一样的温婉,叫人怜惜,要轻努嘴唇,才发得出那个音节。在小孩子一本正经连名带姓的脆声中,我却随她的家人用小名喊她,似乎并不是名中的一个字的叠音,或是在名前面加一个“小”字的叫法,而是江南老家对女孩的特别爱称。每次这样喊她,仿佛我与她已几世修好,也深深遗憾自己没有小名,无以回赠给她。

     那时每天早上,她在八仙桌前坐着吃早饭,好早些和我一起去上学,她母亲则站在身后替她梳小辫子,唉,她也是像小玉一样留长发的,我自然是没型没款的西瓜盖,可我也很有耐心地站在饭桌的另一边等她,直到她喝完稀饭,一齐飞奔出去。在那些年里,你等我呀,我等你呀,徒然消耗了时间,可是在那时,时间对我们来说,是不重要的。

    现在想起她时,纷至沓来的是一束束清水洗过般的瞬间,定格住一个个细碎而没有情节的事件上。那些所谓的故事,说出来就会沦于幼稚,仿佛小学时一篇流水帐式的价值不高的作文,拿它们去给《樱桃小丸子》增添一个情节,也不会特别出彩。

     我们曾经说好了每天早上由我去她家叫她,一起跳绳,或者一起跑步,终点在她家院子门口,墙头的爬山虎是我们晨练之后闲谈的背景,然后我闻着她在墙角边给我摘的两朵小花的香味回家吃早饭,待会儿再又去约她上学。有一天早上我睡过了约定的时间,她过来找我,吵醒了我爸爸妈妈我还没醒。

     她那时是很照顾我的想法的,常常在我沉默的时候问我:“你怎么不高兴啦?”“你在想什么呀?”可是人们有的时候什么也没想,我一时间无言以对,觉得有点尴尬,便常常不给她好的脸色。

     十几年后我在百货公司闲逛时遇到她,居然和我在同一个行业工作,而且,居然已经结婚,那时的心情有点小复杂,想起幼年时她对我小心翼翼的那种真切,想起小丸子的好朋友小玉,她们那么要好,长大以后,一个应该是另一个的伴娘呀!

     电影里,小丸子成年后路遇小玉,小玉还是那副贤淑的样子,已经推着婴儿车了。

     曾经以为我们的友谊可以生生世世,其实小孩子才是铁石心肠。搬家、转学,都可能造成客观上的绝交,我和她就因为长大了而互相渐行渐远。

     当然后来我们见过面,她来我的办公室,我们各坐一张转椅,说着当下的情形,没话说的时候就在转椅上微微转动一下。也有回忆,但浅尝辄止,顶多谈谈三五年前,谁也没有勇气把话题再往十多年前延伸,连那时的其他人,都不敢再提——好像那是一段不值得提、年幼到算不得数的岁月。

     我敢说,即使现在是在初恋的那个人面前,我也能镇定自若地与他寒暄,真正波澜不兴,因为那毕竟是一个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进行的游戏式的恋爱,而惟有在她——我童年的挚友面前,我会手足无措,因为对于她,是真的付出友谊,友谊是没有年龄限度的,不需计较当事人成熟与否,尤其是,当女孩子们长大之后,就拿不出这样的感情去给另外一个女孩子了。

     网上曾经有人选过十大叫人落泪的片子,《樱桃小丸子》也在列,当然会有男人们觉得不可理喻,但我却释然了:原来,不只是我在屏幕前泪盈于睫,一看到小玉,很多人都会忽然明白,自己,早已永远失去童年时的那个“小玉”了……